流浪路上,迷失在翻译里

文 / 颜殖为

我喜欢旅行,尤其是一个人流浪,可以让我走出熟悉的朋友圈,敞开自己的心扉,坦然面对各种未知与可能。旅行的路上,看过的风景,遇见的人和事,都不断激发我去思考各种问题,包括翻译。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骑着摩托在道北的村落乱窜,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似鸟非鸟的物体在空中浮动。“难道那就是 wau?”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的摩托转入小径,经过泥泞,最后驶入宽广的稻田,一群少年正在那里悠闲地放 wau。

偌大的 wau 在空中“嗡嗡”作响,像一架小飞机,当一股强劲的风吹来,更是猛然上升,声音也随之上滑,变得尖锐。据当地人说,wau 是以其发出的声音而命名的,我曾经在书上读过这一说法,但有点难想象甚至不相信,直到此刻目睹他们在 wau 的头部安装响弓(busur),并迎风振动发出声音,才恍然大悟。

Wau 一词源自泰语(ว่าว),普遍使用于半岛北部包括玻璃市、吉打、吉兰丹、登嘉楼的马来社群,有别于其他地区的 layang-layang。此外,wau 也被赋予各种神话色彩,甚至在当地传统民间戏曲 Mak Yong 的表演中作为连接天地的象征。

一开始,我将其翻译成风筝,却始终觉得这个译词有些空泛,不能具体区别 wau 和 layang-layang。后来,我想起小时候常听外公说“放鹞”。“鹞”通用于北马福建方言群(念作áo),其他地区则较常说“拉央”或“风吹”,这跟马来语的使用情况有巧妙的契合。“鹞”如此古朴优雅的中国南方词汇,显然更贴切,我怎么会淡忘了呢?

不过,真正让我不知所措的,是这群少年突如其来的一道问题:“Dikir barat 中文怎么说?”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立刻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请教“谷歌大神”,发现各报章以及有权威的网站有不同的翻译,如“马来歌谣”“马来民间歌曲”“传统民谣”等。

这个吉兰丹马来传统艺术表演,以集体的形式呈现。在音乐的伴奏下,领唱 tukang karut 和 tok juara 相互对歌,一群盘坐着的伴唱者 awak-awak 则不时结合舞蹈动作重复唱词,高亢激昂。歌曲内容涉及日常生活、社会课题,甚至时事政治。其中,tukang karut 可谓灵魂人物,其创意和即兴表演的能力十分关键。

Dikir 的意思为结合班顿的集体演唱,极富节奏和律动,还有强烈的合作精神;barat 一词则是旧时吉兰丹马来社群对南暹罗的泛称,其中涵盖的文化渊源,更是无法透过翻译来表达。

这不禁让我想起,两年前在沙巴内陆姆律族部落尝过的米酒和木薯酒。他们酿酒用的酒坛比我外婆家的米缸大,中间还插着一根用竹子做的长吸管,供大家轮流搭配菜肴畅饮。有趣的是,每换一个人,都会往吸口浇一些水,水顺着竹子流入酒坛。这种大酒坛酿的酒,他们称为 tapai。此外,也有用小酒坛酿酒供个人饮用,但是由于现代化的影响,小酒坛已渐渐被塑料瓶取代。这种以小容器酿的酒,他们则称作 tumpung(含“小胖子”之意)。

后来,我在沙巴的咖啡小镇丹南借宿在一对姆律族和杜顺族通婚的家庭,有幸尝到一种叫 linutau 的酒,即从酒糟榨出的酒液。我也对当地原住民酿酒有更深一层的认识,例如直接从酒坛取出且不加任何水分继续保存的酒叫lihing,把酒烧开经过蒸馏过程收藏的酒则叫 montoku。不同制作过程的酒有不同的颜色和味道,而且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做法甚至称谓,跟社会的集体生活经验紧密联系在一起,若要翻译到其他语言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最后,我还想分享自己第一次搭车旅行所遇见的糗事。当时,我在清迈的双龙寺跟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求旅客合影赚小费的小女孩谈天,当她提及母亲时会自称nu(หนู,老鼠之意)。我以为是奴婢或奴才的“奴”,心想这个谦词太有意思了。后来,跟其他人交谈提到自己远在槟城的妈妈时,我便自称为“奴”。没想到引来对方捂嘴嫌弃的表情,说:“你个大男生用什么nu,nu 是小孩子或者少女才用的啦!”

另外,泰国有一句问候语──萨瓦迪卡,可说无人不晓,不过其真正的意思就不是每个人都懂。萨瓦迪卡由两个词组成,即 sawatdee(สวัสดี)和ka(ค่ะ),一般外语教材都会解释为“你好”或者“hello”,其实并非那么简单。Sawatdee 是梵语借词,用来祝福对方好运,因此见面和道别都可以说。至于 ka,则是女性专有助词,用在句末表示尊敬,所以当一个男生遇见泰国人突然迸出一句“萨瓦迪卡”,泰国人可能会理解成别的意思哦!

旅行和翻译都是有趣的过程,皆不停地探索和学习。多次的流浪和迷失,使我深深体会到,语言不只是一种符号,翻译也不光是一个概念对换的过程。符号和概念之外,语言还有被我们忽略的一面,包括个人的感受、集体的记忆、时间的沉淀,乃至遗忘。

鲁迅笔下的阿Q要到法国旅行,需要经过翻译,但是到了法国,阿Q自然要丢失一些中国特色,甚至在法国人的想象中,多了几分洋气。这是无可避免的,因为翻译不是依样画葫芦,而是戴着脚镣跳舞,比创作还难的创作。